第一百三十七章 拒學十年:厭惡自己到與自己和解
前天,我們分享了K媽媽寫下的陪伴回顧。今天,我想繼續分享K在7/18「我們都沒有放棄」座談會中,回應參與者提問時所說的一段話。
提問者是一位中學輔導老師,曾陪伴一位拒學、繭居長達十餘年的青年,青年仍無法走出家門。因此,他想問K:走過十年的拒學歷程,這段經驗是否能分成幾個階段?
K說:「剛開始不想上學的時候,厭惡自己。」
那時候,既走不進校門,也厭惡那個無法走進校門的自己。他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再多忍一忍,為什麼無法克服身心的不舒服。
有時,他會在前一天晚上鼓起勇氣,告訴自己:「明天一定要去上課。」第二天一早,他卻腹痛如絞。就連那個正在承受病痛的自己,也讓他感到痛恨。
可是,日復一日地鞭撻自己,幾乎耗盡了他繼續活下去的力量。漸漸地,他開始把怨怪轉向外面的世界,也轉向身邊的人事物。
K說:「最倒楣的是爸爸和媽媽。因為他們總是在支持我、鼓勵我,也想推著我往前走,所以,最常和我爆發衝突的也是他們。」
說到這裡,K看著媽媽,接著說:
「這一年多,我開始有更多的自我覺察,也比較能夠接納自己。我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情緒波動,也學著安放那些時不時又跑出來的不舒服。我想,我可以把現在定義為『與自己和解的階段』。」
拒學,是一段需要被經過的歷程。「拒學」並不只是一個孩子不去學校的結果,而是一段歷程。孩子走在「學」的路上卡住了,而這個卡住的關,需要被看見,也需要時間去經過。K的回應,正好呼應了我們長久以來的觀察。
剛開始拒學時,K厭惡自己。
他所描述的,是另一個外人不容易看見的世界:明明很想做到一些事,卻一次又一次發現自己做不到,於是逐漸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。
真正折磨K身心的,不只是「沒有去上學」,而是那個不斷浮現的問題:「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人?」那段時間,他每天想要對付的敵人,其實是自己。
K說的第二個階段,是當怨怪開始轉向外面的世界。當一個人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面對自己時,最容易承接這些情緒的,往往就是最親近、也最愛自己的人。
許多父母會因此開始懷疑:「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」很多時候,孩子的衝突與怨怪,並不是父母真的做錯了什麼。有時候這些衝突反而在呈現——親近的關係最真實,也最安全,所以孩子最混亂、最難以整理的情緒,往往都丟給父母。
在這樣的時刻,與孩子更真實地同在、試著對話,或者在他還不想說話時,只是安靜地陪在身旁,都可以把支持的力量傳遞給他。
第三階段:與自己和解。但不是從此沒有困難。
K也談到,現在的他愈來愈能體會「與自己和解」的重要。
所謂與自己和解,並不是從此再也沒有困難,也不是情緒從此不再起伏,而是他開始能夠覺察自己的感受、接納自己的情緒,也慢慢學著安放那些反覆出現的動盪與不安。
K目前在麥當勞擔任兼職訓練員,已經一年多了。前一陣子,主管曾幾次詢問他是否願意往正職發展。他原本有些動搖,媽媽卻告訴他:「你還這麼年輕,不需要急著現在就做正職。你可以先多兼職一段時間,為自己保留一些空間,也有更多時間去嘗試和探索真正想做的事。」
K說:「這個與自己和解的歷程,最重要的還是有家人的支持。媽媽一直是那個可以好好陪我談所有事情的人。爸爸年紀大了,也已經退休在家。爸爸不太說很多話,可是他會用心和行動支持我。因為在我縮在房間裡的那段時期,最讓我安心的敲門聲,就是爸爸來問我想吃什麼。」
對長時間把自己關在房裡、與外界失去連結的K而言,爸爸每日出現的敲門聲與日常餐食詢問,是最最重要的力量。
K分享的十年歷程,從厭惡自己,到怨怪世界,最後慢慢走向理解自己、接納自己。這三個階段,不是必然。人的生命不是一條筆直的路,有時也會在不同階段之間反覆往返。
K的分享也提醒我們:拒學真正需要被陪伴的,不只是「回到學校」或「恢復學習」,而是幫助一個人重新回到自己,能好好地與自己同在。
當一個人開始願意理解自己的情緒,而不再一味否定自己的存在,生命真正的改變,或許才能開始。
父母能做的,不一定是替孩子找到答案,也不一定是立刻把孩子帶回原來的軌道,而是在孩子還無法與自己好好地同在的時候,仍然相信:眼前這個孩子,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努力與自己相遇。
作為父母,也要相信自己——只要願意持續留在親子關係裡,即使暫時沒有答案,即使有時什麼話都說不出口,那份沒有離開的陪伴,就是一股重要的支持力量。





